![]() |
曾海军作者简介:曾海军,男,西元一九七六年生,湖南平江人,中山大学哲学博士。现任四川大学哲学系教授,四川大学哲学系《切磋集》系列书系主编,著有《神明易道:〈周易•系辞〉解释史研究》(光明日报出版社2009年)《诸子时代的秩序追寻——晚周哲学论集》(巴蜀书社2017年)。 |
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有什么道理吗?
作者:曾海军(四川大学哲学系教授)
来源:作者赐稿
原载于 《文史天地》2025年第10期
《管子》一书中多次出现的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,后世典籍多有引用,亦为现代人所熟知,堪称流传广远的经典名言。不过,要是与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中的“君子谋道不谋食”相对照,则明显感觉两者之间的龃龉。孔子所谓“谋道不谋食”,相当于在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之间,制造一种彼此冲突的局面。而管子则以为,两者之间不应该成为非此即彼的选项,不是在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之间二选一,而可以先选“谋食”后选“谋道”,此即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的意思。管子的这个主张要是没错的话,孔子所言“谋道不谋食”就无法成立了。那么,管子主张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,有什么道理吗?
一、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
人们为何对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抱有这么大的好感呢?人在吃饱穿暖之后,还要懂礼节、守规矩,这是人们比较容易接受的。假如人都快饿死了,还要求守那么多的规矩,仿佛讲道德却还可以不顾人的死活,这就特别容易激起人的反感。讲一讲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,或许还能让很多人接受道德的约束。一定要讲“谋道不谋食”,制造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的对立,很可能让那些原本愿意亲近道德的人,带上反道德的情绪。这其中既有时代的风尚造成的问题,更有个人不愿意深入思考而人云亦云导致的误解。不能由于担心有这种不好的效果,就在道理上退让几分,不再讲“谋道不谋食”,以为能够做到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就很不错了,这是对两者的误解。
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,在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之间只能二选一的话,就浮现这样一种场景,一个饿着肚子的人,宁愿眼睁睁地看他守着规矩而死,也不愿意让他逾越规矩而活。这种简单粗暴的联想不能说毫无关系,却存在着极大的问题。孔子在“君子谋道不谋食”之后,进一步表示,谋食之人有吃不饱肚子的,谋道之人有吃饱穿暖的。谋食之人不必然得食,谋道之人更不意味着会饿死。君子忧道而未必贫,忧贫者亦未必富。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固然只能二选一,却完全不等同于“道”与“食”的对立。
所谓“谋道”,亦即《论语》中“志于道”的意思。“志”乃心之所向,一心所谋划应在于“道”,却无意反对“食”。在《论语·子路》篇中,弟子樊迟向孔子请教稼穑、园圃方面的事,孔子则表达了严厉的批评。这一事例往往当作孔子鄙视劳动人民的“罪证”,与“谋道不谋食”形成完整的链条。孔子批评樊迟,并非看不起稼穑、园圃,而反对以此为志,其意与反对“谋食”相同。
“道”与“食”不相矛盾,但一门心思放在“道”上,还是放在“食”上,这两者才相互冲突。要么以“谋道”反对“谋食”,要么以“谋食”反对“谋道”。以“谋道”反对“谋食”,只是一门心思放在“道”上,却决非一门心思反对“食”,谋道而食在其中,并不构成“道”与“食”的对立。相反,以“谋食”反对“谋道”,一门心思放在“食”上,一旦发现“道”总是构成对“食”的妨碍,就难免变成一门心思反对“道”。古往今来那些杀人放火、谋财害命的勾当,或者贪污腐化、搜刮民脂民膏者,皆为疯狂谋食而反对“道”,这才导致“食”与“道”的对立。假如听到“谋道不谋食”,就构造一幅“道”与“食”之间非此即彼的画面,这显然是一种误解。
二、礼与食的轻重
“道”与“食”之间一般不存在对立,但在某些特殊的情境中,不排除有这种对立现象的出现。早在两千多年前,孟子那个时代就有人提出过这种困惑。在《孟子·告子下》篇中,有人向孟子的弟子提出“礼与食孰重”的问题,得到“礼重”的答案后,便进一步发难说,面对一种要么违礼就能吃饱,要么守礼就得饿死的情景,该怎么办呢?问题变得非常尖锐,即便事到如今,我们仍然感觉很难应对。弟子应对不了,只好回去向孟子请教。孟子一句“于答是也何有”,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吗,包含了对弟子回答不了的失望,同时也令两千多年之后的我们为之汗颜。
孟子首先指出这一问题的根本谬误,不把根本对齐而比较末端,没有这么比较轻重短长。就像三岁小孩那样,常常站在桌子上,然后大声嚷嚷,比爸爸妈妈还要高了。按照这个逻辑,将三寸之木放到楼顶,岂不比楼房更高了,这就是“不揣其本而齐其末”。再以轻重而论,金属自然重过羽毛,但不能拿一丁点金属与一车羽毛比,然后质疑金属未必更重。同理,不能拿礼之轻与食之重相比,以此质疑礼重于食。经过孟子这样一分析,是否有点茅塞顿开的意思了呢?孟子犀利的眼光真是令人不服不行。最后,孟子调整了礼与食的比重,重新进行了比较,说是扯着兄长的胳膊夺下手中食,就有得吃,不扯兄长的胳膊抢夺,就没得吃。要吃就得抢夺,要守礼就没得吃,礼与食孰轻孰重,岂不一目了然?
谋道而食在其中,守礼亦食在其中,一般情况下两者之间并无冲突。但亦有冲突之时,只要不故意动辄以死相逼,两者之间的轻重并不难比较。当然,一定要说到最极端的地步,也并非全不可说。有一个我们耳熟能详故事叫“嗟来之食”,可以用来说明这个问题。故事的情节我们都非常熟悉,也有各种不同的版本。我们就取《礼记·檀弓下》篇中的记载,说是齐国闹饥荒的时候,有一个叫黔敖的人在路边摆摊施粥做公益,救济饥饿的百姓。故事的主人公登场,他饿着肚子,用袖子蒙着脸,脚上拖着鞋,前来接受救济。黔敖有可能忙于发放救济品,大声吆喝着,态度不太友好,有失礼之举。换作普通人,有人愿意施舍,已经感恩戴德了,肚子太饿,谁还计较这个。偏偏这人不一般,他说现在如此落魄,就是由于不肯吃嗟来之食,难道肚子饿就没有尊严了吗?
这个故事一般就讲到这里为止,主要为了表彰主人公很有骨气,宁愿饿死也不肯受这种侮辱。主人公因不接受嗟来之食最终而饿死,却并没有人批评他不知轻重,相反还争相传颂这一故事,说明很认可这种精神。但这明显不符合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的逻辑,这人肚子都还没吃饱,却还要什么尊严。为了保住所谓的尊严,连命都不要了,这值得吗?我们为何不觉得可悲,反而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呢?这就充分说明,哪怕在某种极端情形下,有人在礼之轻与食之重之间选择了前者,我们仍然会表达敬意。既然如此,却又为何对“谋道不谋食”如此耿耿于怀,而更亲近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呢?
三、一种实然的描述
或许,这其中于古有君民之别,于今则有人我之分。孔子分明在说“君子谋道不谋食”,或“君子忧道不忧贫”,而管子所言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则针对百姓而言。“谋道不谋食”是对君子的要求,而对于百姓只需要做到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。如今已不再区分君子与百姓,则“谋道不谋食”可以成为自我的追求,却不能以此要求他人。对于他人的期待,能做到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就很不错了,而自我可以有更高的追求。这种区分看起来也说得通,仍以嗟来之食为例,主人公是古之君子,其行为令人敬佩;放在如今,有人以此自我要求是好事,若由此期待他人就会变成坏事。君民之别、人我之分固然存在,却不可能分别用不同的道理进行割裂,这样无异于人为制造不可跨越的鸿沟。更何况这种区分将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视为某种道德底线,而将“谋道不谋食”视为更高的道德标准,这并不能成立。准确来说,后者属于应然的道理,前者只是实然的描述。
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大约类似于“知礼节”与“仓禀实”的关系,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相当于在表达先谋食而后谋道的意思,与孔子所言“谋道不谋食”相冲突。对于“谋道”与“谋食”的辨析,同样适用于“知礼节”与“仓廪实”,简言之,“礼节”也并非为了反对“仓廪”。根据“谋道不谋食”的道理,仓廪实未必知礼节,而知礼节也未必基于仓廪实。经验生活中大量为富不仁者足以说明前者,而总有那些“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者,则说明了后者。然而,严格来说,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这话并不算错,先谋食而后谋道则一定是错的。作为一种实然的描述,只要生活经验中确实大量存在这种现象,就不能说这话错了。而作为一种应然的道理,必定唯一,“谋道不谋食”是对的,先谋食而后谋道就是错的。
生活经验十分复杂,存在着大量相互矛盾的现象,有很多仓廪实则知礼节的例子,也有很多仓廪实而不知礼节的表现。管子声称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,那后世还流传着“饱暖思淫欲”的说法呢。这只是对不同经验现象的描述,而并非出自道理上的要求。基于“谋道不谋食”的道理予以判断,“饱暖思淫欲”固然不对,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究竟也说不通。很多话听起来觉得有道理,只是由于反映了很多的经验现象。若能仔细加以推敲,其实并不难发现其中的谬误之处。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的最大谬误,倒不在于仓廪实未必自然就知礼节,而是在仓廪实的过程中,知礼节究竟应该在哪一个节点突然发生呢?
比如说一个处于饥寒交迫中的人,他的境况如此悲惨,我们不计较他的各种无礼表现。然后开始让他吃饱穿暖,请问我们应该在他吃到多饱、穿到多暖的时候,可以计较他的无礼表现呢?不是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操作,而是划分这种节点毫无道理可言。一个人处于饥饿状态可以不顾礼义廉耻,等吃饱到一定的程度再来顾及,这就仿佛知礼节不由人心主宰,而反倒由肚皮决定。知礼节不能从仓廪实这个过程的开头就出现,在此后的任何节点,也找不出突然出现的理由。不是仓廪实之后方才知礼节,而是知礼节伴随着仓廪实的整个过程。进一步而言,乃至先知礼节而后仓廪实,才会有《韩诗外传》卷八中所言,“发仓廪,振困穷,补不足”,开仓济粮而救助穷苦,保障了仓廪实自始至终处于知礼节之中。不然,脱离了知礼节的仓廪实,如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篇所言,出现“君之仓廪实,府库充”,而“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”的现象,亦即国君的仓廪充实而百姓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仓廪实始终处于知礼节的对立面。
在《礼记·檀弓下》篇中,我们熟悉的嗟来之食这个故事,一般都没有讲完整,其实还有下文。黔敖看到这人不屑于施舍,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处置得不对,赶紧为刚才的态度赔礼道歉。但这人却不肯原谅黔敖的失礼,最后饿死了。曾子听到这件事评价说,有人吆喝着施舍可以拒绝,但人家既然已经道歉,也就可以接受了。我们熟悉的故事一般删除了这个结尾,大概觉得有损主人公的形象,其实这个结尾更有意味。“仓廪实”可以让人吃饱穿暖,与此相比,人们总觉得“知礼节”就没那么重要了,乃至会妨碍吃饱穿暖。故事的主人公宁死也不愿在失礼之中接受施舍,但他最终饿死却出于自己的失礼。他不肯原谅别人,不给别人改过的机会,也葬送了自己活下去的可能。这就印证了“谋道”并不反对“食”,还能更好地促成人吃饱穿暖,乃至成全人过上更好的生活。
总之,我们生而为人,从我们吃的第一口饭开始,就已经具备做人的尊严。不存在先吃饱肚子到一定程度之后,再来讲人的尊严。这也是嗟来之食告诉我们的道理,有人做到了,我们感到由衷的敬佩。一般人不容易做到,不能从道理上做出让步,从“谋道不谋食”撤退到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。后者只是一种实然的描述,不能当成道理来对待。否则就经不起推敲,既造成自身的误读,还累及“谋道不谋食”这一道理。仓廪实既不会自然知礼节,更不会必然知礼节,而知礼节也不基于仓廪实。仓廪实只是更易于知礼节,古往今来的现实社会存在这种实然状况,而治国理政需要充分尊重这一实情,如此而已。
责任编辑:近复
儒家网

青春儒学

民间儒行

儒家网

青春儒学

民间儒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