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傳
张俊纶 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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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靈公很尊重孔子,但還是沒有讓他擔任職位。這時候佛肸召孔子,孔子打算前往。佛肸,音必西,晉大夫趙簡子的中牟宰。他據有中牟邑叛變了趙簡子。子路說:“從前我聽老師說過:‘到親自做壞事的人那裏去,君子是不去的。’佛肸用中牟叛變,您卻要去,這怎麼說得過去呢?”孔子說:“對,我說過這話。不是還說過,有堅硬的東西嗎,怎麼磨也不會薄;不是還說過嗎,有潔白的東西嗎,怎麼染也不會黑。我難道是匏瓜嗎?怎麼只能掛在那裏而不給人吃食呢?”(1)孔子前於公山之召,則以東周自期;此於佛肸之召,則以堅白自信。出污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嘛。其實聖人有更高的追求,即念茲在茲的政治理想。哪怕是一塊很小的地方,亦足可以成為它的政治試驗場。但後亦終未往。其原因不知。
過了一段時間,又打算去見晉國趙簡子。當時趙簡子的總管是陽貨。陽貨的治政能力還是很強的。晉在河西,至於河,孔子聽說竇鳴犢、舜華兩人被殺的消息,就對着河水感歎說:“河水是這樣的壯美,這樣的盛大啊!我不渡過這條河,也是命吧!”子貢聽了趨前問道:“請問老師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孔子說:“竇鳴犢和舜華兩人,是晉國有才德的大夫。當趙簡子還沒有得志的時候,他是倚仗這兩人才能從政的;如今他得志了,卻殺了他們來執掌政權。我聽說過:‘一個地方的人,如果殘忍到剖開動物的肚子來殺死幼兒,麒麟是不來到郊外的;排乾了池塘水來捉魚,蛟龍是不肯調合陰陽來興雲致雨的;弄翻鳥巢打破它們的卵,鳳凰是不願來飛翔的。’這是為什麼呢?是君子忌諱自己的同類受到傷害啊!飛鳥走獸對於不義的人事尚且知道避開,何況是我孔丘呢!”於是回到陬鄉歇息,作了《陬操》哀悼竇鳴犢、舜華。(2)琴曲,悲涼哀婉,令人流淚。曲阜至今有地名息陬,據說尚有老人會彈奏《陬操》。竇鳴犢的名字,《國語》作竇犨,字鳴犢。犨音仇,牛鳴的意思,與鳴犢同訓。孔子隨後又回到衛,住進蘧伯玉家裏。
衛靈公夫人名叫南子,長得很美。但為人淫佻。《左傳·定公十四年》有這樣的記載:
衛侯(靈公)為夫人南子召宋朝,會于洮。大子蒯聵獻盂于齊,過宋野。野人歌之曰: "既定爾婁豬,盍歸吾艾豭。"大子羞之,謂戲陽速曰:"從我而朝少君,少君見我,我顧,乃殺之。"速曰:"諾。"乃朝夫人。夫人見大子,大子三顧,速不進。夫人見其色,啼而走,曰:"蒯聵將殺余。"公執其手以登臺。大子奔宋,盡逐其黨。
宋朝即宋國公子朝,是當時有名的美男子,令南子迷醉不已。南子居然要衛靈公去請宋朝與自己幽會。一位諸侯君主,居然在夫人命令下,做如此骯髒的事情,真是匪夷所思。更令人難堪的是。這件醜事居然讓宋國人上下都知道了,以致太子蒯聵經過宋國時,居然有人唱歌謠說:你們發情的母豬已經得到了满足,為什麼還不歸還我們那漂亮的公豬。歌謠太難聽,太子實在忍受不了,和戲陽速約定去殺南子。南子識破他們的陰謀,高喊衛靈公救命。衛靈公聞喊而至,救下南子,趕走了太子。後來終於釀成蒯聵、出公之亂。
就是這樣一位名聲不好的女子,居然派人來對孔子說:“各國的君子只要有意和我們國君攀交情的,必定會來見寡小君;寡小君願意見你。”寡小君是南子的謙稱。孔子托言推辭告罪一番,不行,南子一定要見孔子,孔子不得已,去見了。會見時,南子站在細葛布做的帷幕裏面,看着孔子;孔子進了門,向北跪拜行禮,南子在帷幕裏面回拜答禮,身上的佩玉首飾觸發清脆的響聲。孔子恭肅的禮儀,高朗的眉宇,使南子收攝身心,轉而悚惕敬畏地看着孔子。孔子的高大魁偉,簡直就是一座巍巍泰山,簡直就是一通峨峨石碑。彼此寒暄幾句,孔子就告辭了。因為南子的名聲不好,子路很不高興。(3)說:“老師,世人都在傳說,‘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難乎免於今之世矣。’這個叫宋朝的美男子,臭名昭著,就是南子的情人啊。您為什麼要見這樣一個女人呢?”孔子對子路說:“我實在不想去見,既然她來請,我就得去拜見,得還她以禮啊。”
但衛國上下卻誤傳孔子是想通過南子出仕。善治軍旅的王孫賈也相信了。《八佾》裏說:
王孫賈問曰:“‘與其媚於奧,寧媚於竈’,何謂也?”子曰:“不然,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”
這幾句話有點像偈語。王孫賈對孔子說:“與其巴結房屋西南角的神,寧可巴結竈君司命,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?”王孫賈的意思是,你去求不管事的南子夫人,不如求有實權的大夫。孔子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了,於是說:“不對。若是得罪了上天,祈禱誰也沒有用。”這個上天指做人的良心,人不能違背自己的良心。
過了一個月,衛靈公和南子同坐一輛車子,宮官雍渠陪侍在右。出了宮門,衛靈公要孔子坐第二部車子跟着。孔子出於禮儀,也只好跟着。車子大搖大擺的從街市上走過。後來孔子感慨地說:“我還沒見過愛慕德行像愛慕美色一般熱切的人。”(4)於是孔子對衛靈公感到失望,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輕浮淫靡之氣,不像是一個有道之君。後來魯哀公接見孔子,孔子就直言不諱說衛靈公無道。哀公說,既然他無道,他為什麼在任這麼久還沒有喪亡呢?孔子說,不是有仲叔圉辦理外交嗎,不是有祝鮀主持祭祀嗎,不是有王孫賈統率軍隊嗎。有這麼多人撐着呢!
《論語·衛靈公》有這樣幾句話;
子曰:“直哉史魚!邦有道如矢,邦無道如矢。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則仕,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。”
史魚就是史鰌。《韓詩外傳·卷七》記載說:“昔者衛大夫史魚病且死,謂其子曰:‘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,彌子瑕不肖而不能退。爲人臣,生不能進賢而退不肖,死不當治喪正堂,殯我於室足矣。’衛君問其故,其子以父言對。君造然召蘧伯玉而貴之,而退彌子瑕。遷徙殯於正堂,成禮而後去。生以身諫,死以尸諫,可謂直矣。”史鰌的直,是因為君無道而起;君無道最重要的表現,就是捨君子而用小人。衛靈公就是這樣子的。
在衛多答弟子問。顏淵問怎樣治理國家。孔子說:“用夏朝的曆法,坐殷朝的車子,戴周朝的禮帽,音樂就用舜的《韶》樂、武王的《武》樂;捨棄鄭國的音樂,遠離小人。鄭國的音樂淫穢,小人危險。”(5)
子貢問道:“君子也有憎惡的事嗎?”孔子道:“有憎惡的事。憎惡紫色奪去大紅的地位,憎惡鄭國的音樂擾亂了雅樂,憎惡伶牙俐齒取悅君主而顛覆了國家。憎惡傳播別人壞事的人,憎惡在下位而誹謗上級的人,憎惡勇敢而沒有禮貌的人,憎惡敢於前行而卻執拗不通的人。”(6)
子貢又問怎樣培養仁德,孔子說:“工匠想要完善他的工作,一定先要鋒利他的工具。居住在一個國家,就要敬奉那個國家的大夫中的賢人,結交那個國家的士子中的仁人。”(7)
子路問:“君子崇尚勇敢嗎?”孔子說:“君子認為義是最可尊貴的。君子只有勇而不講義就會造反,小人只有勇而不講義就會做土匪強盜。”(8)
子張向孔子問仁。孔子說:“能夠處處實行五種品德,便是仁人了。”子張請問哪五種,孔子說:“恭敬、寬厚、誠信、敏捷、慈惠。恭敬就不會被人侮慢,寬厚就能得到眾人擁護,誠信就會得到別人的任用,敏捷就容易做出成績,慈惠就能夠使喚人。”(9)
孔子對衛國的國情了如指掌,子禽很佩服。他去問子貢說:“夫子來到一個國家,必定能知悉它的政務,是特意去打聽的呢?還是人家告訴他的呢?”子貢說:“夫子憑藉溫良恭儉讓而得到的。即使夫子特意去打聽,恐怕也不同於別人的打聽吧。”子禽以為子貢說得很對。(10)
孔子又在衛國又滯留了兩年。滯留的時候,孔子整理六經,讀《易》,教導弟子。和衛靈公基本沒有往來。當時衛靈公面臨的國際形勢,乃是晉定公失政,晉國內趙氏、范氏、中行氏兵爭不已。齊國趁機欲與晉爭霸。衛於是見風使舵,結齊叛晉,時有對外戰爭。衛靈公國內家中則是南子弄權,隨心所欲,導致太子逃奔。哀公二年,即公元四九三年,衛靈公死了。終年四十七歲。
衛靈公的兒子和孫子爭奪君位,即蒯聵出公父子之爭,不可開交。孔子於是離開了衛國。
【注】
(1)佛肸召。见《論語·衛靈公》:子曰:“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,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,涅而不缁。吾岂匏瓜也哉?焉能系而不食?”
(2)見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。
(3)《論語·衛靈公》:子見南子,子路不說。夫子矢之曰:“予所否者,天厭之!天厭之!”
(4)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子曰:“已矣乎!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
(5)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:顏淵問為邦。子曰:“行夏之時,乘殷之輅,服周之冕,樂則《韶》、《舞》;放鄭聲,遠佞人。鄭聲淫,佞人殆。”
(6)見《論語·陽貨》:子曰:“惡紫之奪朱也,惡鄭聲之亂雅樂也,惡利口之覆邦家者。”
(7)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:子貢問為仁。子曰: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賢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”
(8)見《論語·陽貨》:子路曰:“君子尚勇乎?”子曰:“君子義以為上。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,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。”
(9)見《論語·子張》:子張問仁於孔子。孔子曰:“能行五者於天下,為仁矣。”“請問之。”曰:“恭,寬,信,敏,惠。恭則不侮,寬則得眾,信則人任焉,敏則有功,惠則足以使人。”
(10)見《論語·學而》:子禽問於子貢曰:“夫子至於是邦也,必聞其政,求之與?抑與之與?”子貢曰:“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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