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宋立林 杨清扬】 “孟轲乃述唐、虞、三代之德”——《孟子》圣王谱系的构建与崇舜特征

栏目:学术研究
发布时间:2026-04-17 20:59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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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孟轲乃述唐、虞、三代之德”——《孟子》圣王谱系的构建与崇舜特征

作者:宋立林 杨清扬

来源:《衡水学院学报》2026年第2期


摘要:孟子继承了孔子的崇古思想,“历序群圣之统”,于古史叙事中梳理出一条与社会黑暗面抗争的道统脉络。在历史发展前期,该脉络以尧舜为首,构成了孟子的圣王谱系,圣王治世也因此成为孟子的最高政治理想。同时,参考《五行》可知,在孟子的阐释里,这一谱系中的诸位圣人被划分为“闻而知之”“见而知之”两个层次。其中,舜是孟子尤为推尊的圣王,这种推崇体现于孟子对舜形象的详细演绎。通过“崇舜”,孟子塑造了德性政治视域下的理想圣王范式,并提出了以孝为统领的德性政治学说。


关键词:孟子圣王谱系舜德性政治道统



作者简介:宋立林,男,山东德州人,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,教授,博士生导师;杨清扬,男,辽宁盘锦人,中山大学哲学系博士研究生。



孟子是战国时期儒家之巨擘,后世尊其为“亚圣”,与孔子并称,“孔孟之道”几乎成为儒学的代名词。史载孟子未曾直接受教于孔子,而是“受业子思之门人”(《史记·孟轲荀卿列传》)。然而,孟子自述“予未得为孔子徒也,予私淑诸人也”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,还言“乃所愿,则学孔子也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。此后,他“退而与万章之徒序《诗》《书》,述仲尼之意,作《孟子》七篇”。孟子有感于当世之君往往“务于合从连衡,以攻伐为贤”,于是承袭孔子的崇古精神,将目光投向古代圣王,在古史中寻觅宣扬其学说的论据。因此,司马迁称“孟轲乃述唐、虞、三代之德”。而“唐、虞、三代”圣王成为孟子王道、仁政理论的实践主体,孟子也借此构建了由历代圣王组成的圣王谱系。

 

一、孟子圣王谱系的构建


顾颉刚曾指出,《孟子》中记载的古史,如尧舜禅让之事,相较于《论语》更为详细精密,且常常将不同传说、神话中的人物集合在一起记述[1]。因此,顾颉刚认为孟子是为宣扬其学说而创作圣王故事,并构建了以圣王谱系为主导的古史系统,“尧、舜、文王的历史就成了他的王道主义下的历史”[2]。然而,顾氏之说历来遭到学界质疑。王国维指责顾氏“疑古之过,乃并尧舜禹之人物而亦疑之,其于怀疑之态度及批评之精神不无可取,然惜于古史材料未尝为充分之处理也”[3]。徐旭生认为:“传说日久,附加的理想成分越多,可是它本身却是当日实在经过的事件,并不是某些人臆想的结果……无论如何,很古时代的传说总有它历史方面的质素、核心,并不是向壁虚造的。”[4]如今,学者也依据考古发现的新成果,重新探讨尧、舜人物及相关史事的真伪。例如,李学勤认为,上博简《容成氏》、西周青铜器遂公盨的出土,使“古史传说在这里得到一定程度的证实”。他又通过对山西襄汾陶寺遗址的分析,认为此地或许就是文献中的“尧都平阳”,“看来说传说中尧、舜的时代文明业已初步建立,是妥当的”[5]

 

然而需要承认的是,孟子对历史的阐述往往带有明显的个人色彩,他所关注的并非历史叙事本身的真实性,而在于该叙事能否昭示儒家的人文关怀,以及能否揭示贯穿历史发展的超验性价值,并引导人们自觉成为这一价值的继承者与践行者。对此,李景林指出:“孟子对孔门圣道传承观念及其谱系的系统化表述,绝不仅仅是一种客观理论性的论述,更应理解为是一种精神传统的承接与担当。”[6]正因如此,孟子对史事的演绎较之孔子更为立体而丰满,从而更深入地阐释了尧、舜、禹、汤等人所具备的德性,这一点在《孟子》文本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。

 

更值得注意的是,在孟子的诠释下,“圣”的特质相较于孔子的诠释,更为具象且独具特色。不仅尧、舜等诸王堪称圣,孔子更是“集大成”的“圣之时者”。像伊尹、柳下惠、伯夷、叔齐等人,也堪称得圣之一体,分别被称为“圣之任者”“圣之和者”“圣之清者”等。这是因为孟子治学立足于心性,所以能够回应何以成圣的问题,诚如杨海文所说:“用普遍平等性夯实人文意向性的成圣之思,促使人文意向性之因,结出了普遍平等性之果。”[7]在孟子看来,圣不再是遥远得让凡人难以企及的存在,而是可学、可效法的对象。也正因如此,孟子对历代圣王进行了比孔子更为细致、具体的梳理。据杨伯峻统计,《孟子》中提及尧共58次,提及舜共97次,二人是历代圣王中被提及次数最多的;提及禹共30次,提及汤共34次,提及文王(另有以“文”指代者1处,“西伯”指代者5处)共41次,提及武王(以“武”指代者1处)15次[8]。透过孟子追述圣王的文辞可以发现,他不再局限于用简单而抽象的形容词称颂圣王,而是多通过历史叙事对圣王进行更具个人特点的描述。例如,论及尧时,着重强调他身为帝王的公心,称赞他选贤任能;论及舜时,着重强调他德性完备,推崇他将孝行推及众人,恩泽遍及天下,而尧舜之道也成为孟子政治学说的最高境界;述及尧舜之后的圣王时,论及禹则着重强调他治水的功绩;论及汤时,要么称赞他以伊尹为师,要么将他与武王并称,称赞他们吊民伐罪之举;论及文王则着重强调他保民养老的德行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孟子的追述中,诸位圣王虽各具特色,但“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”,即先代的圣人和后世的圣人,他们所遵循的准则是一样的。孟子常常将圣王之德融入历史叙事中进行阐释,并有意在历史发展中发掘出能够贯穿古今的统一价值观念,即圣王之道统传承。由此,孟子构建了基于历史叙事的圣王系统,形成了世代相承的圣王谱系,并在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的“公都子问好辩章”中总结出“一治一乱”的历史发展规律。

 

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记载:“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”赵岐注释道:“天下之生,生民以来也。迭有乱治,非一世也。”[9]247这表明乱与治相互对抗的发展规律贯穿于整个历史进程。在孟子看来,有洚水之乱,则有尧、舜使禹治水;暴君代作,则有武王、周公吊民伐罪之征;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则有孔子作《春秋》;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孟子便自觉肩负起尧舜传至孔子的道统精神与之对抗。对此,魏衍华认为:“孟子‘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’一语,从字面上理解阐释的似乎是中国历史循环发展的规律问题。从根本上说此章彰显的是孟子的内心世界,蕴含的是他对天下问题、古今问题和社会发展动力问题的认识。”[10]由此可见,孟子在这一章中不仅揭示了圣王之道的传承蕴含于历史发展之中,还赋予自身挑战乱世的神圣历史使命。所以,孟子才会发出“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)的感叹。

 

同时,在孟子的诠释下,不同时代的道统承担者都要应对属于自己时代黑暗面的挑战。尧、舜时期,最大的挑战莫过于天灾。除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中所说“当尧之时,水逆行,泛滥于中国”外,在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中也有记载:“当尧之时,天下犹未平,洪水横流,泛滥于天下。草木畅茂,禽兽繁殖,五谷不登,禽兽逼人。兽蹄鸟迹之道,交于中国。”在儒家看来,尧舜所处之世为“大同”,当时“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,故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”(《礼记·礼运》)。冯天瑜认为:“‘大同’是对氏族制的一种概括,虽涂抹上理想化的玫瑰色,却大体反映了前文明时代公有制、原始民主制的基本状貌。”[11]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,本就缺乏产生像桀、纣那样“独夫”的条件。况且“尧舜,性之也”,他们的德行天然完备,真正做到了“不以一己之利为利,而使天下受其利,不以一己之害为害,而使天下释其害;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”[12]6。所以,此时对人类社会威胁最大的,莫过于非人力所能引发的天灾以及原始时代恶劣的自然条件。因此,像尧、舜这样的圣王首要的职责,便是开展对自然的治理,使其更适宜人类生存。

 

“尧、舜既没,圣人之道衰”。此时,人类告别了蒙昧质朴的原始时代,社会从“大同”转入“小康”,“大人世及”的王朝制度逐步确立,私有财产意识也逐渐深入人心。于是,“谋用是作,而兵由此起”。此时,为祸最甚者,便由天灾转为人祸,其中最为严重的人祸莫过于手握大权的君主。正如黄宗羲所言:“后之为人君者不然,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,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,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,亦无不可。”[12]7这深刻批判了尧舜禹之后那些将天下视为私产的君主。既以天下为私产,君主便认为“天下之财皆其财,多用些亦不妨;天下民皆其民,多虐用些亦则得忍受”[13],由此便出现了像桀、纣这样的暴君之祸。在孟子看来,有桀、纣之乱世,则必有汤、武吊民伐罪之正义。“惟仁者宜在高位,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人也。”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郭齐勇指出:“君有过错,臣可规劝,规劝多次不听则可推翻他。残暴的君主是独夫民贼,人民可以起来诛杀他。此即传统政治上的革命论。”①这种革命因“顺乎天而应乎人”而天然具有正义属性,其外在体现为汤武的事功,内在则反映了汤武对道统谱系的继承。

 

及至春秋战国,乱象从“暴君代作”的权力中心几乎蔓延至整个社会。正如孟子所言:“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”“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”社会矛盾的变化相应地引发了道统继承者身份的转变。春秋以前,解决时代乱象的道统秉持者与继承者皆为有德之君;而春秋以降,道统则由以孔子和孟子为代表的有德之士继承并担当。可以说,孟子的圣王谱系在他追述汤、武时已趋于完备。当孟子述及春秋以降的情况时,谱系发生了转型,“圣王”让位于“圣人”。质言之,春秋以前的道统谱系以圣王为主导,已然形成一个圣王谱系;而春秋以降,圣王谱系逐渐向圣人谱系转型,谱系中道统的传承以“德”为核心,“位”可剥离于道统传承之外。然而,这种转型并不意味着孟子不再期望“德”“位”合一的圣王出现。在孟子看来,“尧舜,性者也;汤武,反之也”。像汤、武这样的君主,也是在后天的德性养成中成就圣王之位的,如汤“学焉而后臣之”,以此对待伊尹。所以,后世之君也有“德”“位”一体的可能。因此,孟子自称“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”,他奔走于诸侯之间,常以古圣王之事勉励君主推行仁政、施行王道。可见,孟子仍以圣王治世为其终极政治理想。

 

二、明明在下,赫赫在上:孟子对“群圣”之划分


孟子尊奉古圣之大义,与孔子可谓一脉相承。《孟子》成书亦被视作“大贤拟圣而作”,其体例多有仿效《论语》之处,例如《论语》末章记述尧至周的道统传承,《孟子·尽心下》末章亦载有孟子所述之“道统之传”:

 

由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,若禹、皋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,若伊尹、莱朱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,若此其未远也;近圣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。

 

此章文字亦常被视为后世韩愈、朱熹道统说之雏形,朱熹解此章云:

 

此言,虽若不敢自谓已得其传,而忧后世遂失其传,然乃所以自见其有不得辞者,而又以见夫天理民彝不可泯灭,百世之下,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。故于篇终,历序群圣之统,而终之以此,所以明其传之有在,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,其指深哉![14]352-353

 

那么孟子所言“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”,当属“叹而不怨之辞也”[9]577。而其“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”一语,已充分彰显其承继先圣道统之志向。然而值得注意的是,本章中孟子虽“历序群圣之统”,却有意将“群圣”区分为“见而知之”者与“闻而知之”者。历代为《孟子》作注疏的学者,亦有察觉此二者差异者。赵岐注曰:

 

见而知之,谓辅佐也。通于大贤次圣者,亦得与在其间。亲见圣人之道而佐行之,言易也。闻而知之者,圣人相去卓远,数百岁之间变故众多,逾闻前圣所行,追而遵之,以致其道,言难也。[9]575

 

赵岐一方面从职能差异的角度对“见而知之”者与“闻而知之”者进行了区分,他说“见而知之,谓辅佐也”。像皋陶、伊尹、莱朱、太公望、散宜生都是古史记载的名臣,禹的身份比较特殊,在成为天子之前,他曾担任尧舜的臣子,与皋陶等人是同僚,所以和这些古代名臣一同被列为“见而知之”者。另一方面,赵岐又依据时间跨度对二者作出区分,“见而知之”者去圣不远,故得以“亲见圣人之道而佐行之”;然而一旦“圣人相去卓远”,比如从尧舜到汤、从汤到文王、从文王到孔子,后人就只能“闻而知之”了。这种年代间隔的差异也使得对道统的继承存在难易之分。焦循、孙奭基本也沿袭了赵岐的诠释路径:

 

言自尧、舜二帝至于商汤,其年数有五百余载矣,如禹、皋陶为尧、舜之臣,则亲见而知尧、舜圣人之大道而佐行之也……如孔子之去文王世,则相去亦有数百岁之远,则但闻其文王之道而遵之者也。[9]576

 

然而,此说却无法回应针对孟子道统谱系的一项质疑,即孟子提及“见而知之”者时,为何列举太公望、散宜生,却未提及武王、周公。孟子对武王、周公的德行和功绩并非轻视,那为何不说他们对于文王而言,属于“见而知之”者呢?焦循说:“在文王时举一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虢叔、泰颠、闳夭、召公、毕公、荣公等括之矣。非谓见知者仅此一二人也。”[15]不过,他也并未认为武王、周公能用太公望、散宜生涵盖表述。为解释这一问题,杨海文参引袁俊翁的观点:

 

盖亦以父文王而子周公,父统子业,故不及。此章维历叙群圣前后道统相承。文王、周公父子一家,此孟子宁舍武王、周公而举太公望、散宜生也。不然,以武王、周公之盛德,岂不及于太公望、散宜生哉?要之,当时立言,意各有在。试举泛指之辞言之,凡同时之知道者殆皆在列,虽不言犹言也。①

 

提出:“这一辨析较好地解答了《孟子》末章为何省略武王、周公的问题。更重要的是,《孟子》末章不是孤立的篇章,而是与孟子思想体系唇齿相依、互相印证。所以,从儒家思想史的宏大叙事看,《孟子》末章的两大省略从未激起轩然大波。”[16]此说与朱熹《四书或问》中之语亦有相合处:

 

禹、皋陶之徒,本皆名世之士,伊尹、太公又汤、文之师,非必见其君而后知之也。至于汤、文、孔子,又或生知之圣,亦非必闻前圣之道而后得之也。此而曰“见而知之,闻而知之”者,盖以同时言之,则斯道之统,臣当以君为主;以异世言之,则斯道之传,后圣当以前圣为师,学者不以辞害意焉可也。[17]

 

朱熹同样认为“见而知之”“闻而知之”均为泛指,所以理解此章不应拘泥于字句,而应观其大旨,也就是孟子历数先圣并以他们为师,且将传承道统的重任担于自身的精神。上述诸多观点固然多有可采信之处,然而往往受材料限制,仅局限于《孟子》文本本身。所幸的是,随着与孟子关系密切的简、帛文献《五行》先后出土,对于“见而知之”“闻而知之”的解读,学界发掘出与古注颇为不同的新阐释。《五行》论述“见”“闻”时提出:

 

智之思也长,长则得,得则不忘,不忘则明,明则见贤人,见贤人则玉色,玉色则形,形则智。

 

圣之思也轻,轻则形,形则不忘,不忘则聪,聪则闻君子道,闻君子道则玉音,玉音则形,形则圣。[18]78-79

 

“见”需要目力之明,才能察知贤人的善行,并通过对所见贤人善行的总结与内化,最终导向“智”。如果仅凭目力观得贤人之行,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,那么“见贤人而不知其有德也,谓之不智”。相对应地,“闻”需凭借耳力之聪,去感知更为抽象的“君子道”,以导向“圣”。这一过程更需要闻道主体对所闻之道的深刻理解,否则就是“闻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,谓之不圣”。对于从“闻”“见”到“知之”这一转化过程的比较,一方面可以从《五行》关于“圣”与“智”的论述中窥见一斑。《五行》篇提出:

 

见而知之,智也。闻而知之,圣也。明明,智也。赫赫,圣也。“明明在下,赫赫在上”,此之谓也。[18]79

 

郭沂认为《五行》中的“智”有广狭二义:“其狭义为五行之一,其广义兼指仁、智、圣。”[19]151不过,他对本章中的“智”也指出:“单独言智,人道也,故下引‘明明在下’之诗喻之……圣,天道也,故下引‘赫赫在上’之诗喻之。”[19]181尽管《五行》“是以‘圣智’为主线贯穿全篇的”[20],但如果单独说“智”,往往未经“形于内”的转化,便没有道德意涵,即“智形内谓之德之行,不形于内谓之行”。该篇中仁、义、礼、智“四行和谓之善”,需要“圣”发挥核心枢纽的内化作用,来完成由善行向德性的转化,即“德之行五,和谓之德”“善,人道也;德,天道也”。郭齐勇认为: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圣的和合,是形上之天道;仁、义、礼、智的和合,是形下之人道。前者‘诚于中’,后者‘形于外’。前者是与天道相连的道德心性,属超越层面;后者是与社会礼俗相连的道德实践层面。”[21]。简而言之,圣者能够通过对抽象、超验的天道的闻知,省察仁、义、礼、智的善行,并发明其中达于天道者。故《五行》又说:“闻君子道,聪也。闻而知之,圣也。圣人知天道也。”梁涛认为,闻知天道应当是“使内在的君子之道形上化、普遍化,使其由一己的道德潜质上升为世界的普遍意义”[22]。“圣”就在这一过程中被赋予魅力,成为“赫赫在上”、具有超验价值的道德人格。

 

另一方面,在《五行》篇里,“见知”的对象是具体可感的贤人,人们通过形下的道德实践能够察觉他们;而“闻知”的对象是天道或君子道,相较于道德实践更偏向形上,具有超验性和普遍性。由于道的超验性和普遍性,君子闻道与达道超越了时间的限制,所以《五行》说:“君子之为德也,有与始,无与终也。”《五行》对贤人的定义:“胥儢儢达诸君子道,谓之贤。”郭沂考证“儢儢”为:“不勉强貌。此处言学道之人不费力而可达到目的。”[19]199贤人的善行虽不勉强,但终究是亦步亦趋地遵循君子之道,并且这种“善”需要通过外在事功来显现,因此往往受外部客观条件的制约,在时间和空间上具有特定性和局限性,不如君子道具有普适性。陈来认为,《五行》中的君子“应该是比贤人更高、更完满的概念。因为君子是五行形自于内,是理想的人格;贤人则是我们在实际上常常可以看到的”[23],这与郭齐勇所说的“超越层面”“道德实践层面”有相通之处。因为君子知晓天道,其超验性自然彰显,后来的贤人看到君子的行迹而承继其道统,虽亦在躬行仁义,却终不如君子内外通达而超验,此亦是“见知”者不如“闻知”者之处。

 

由此可以说,《五行》中“闻而知之”“见而知之”并非泛指,而是具有特定含义,并且“闻而知之”者当高于“见而知之”者甚至成为后者仿效的对象。那么,我们可以合理推断,与《五行》关系密切的孟子,在“历序群圣之统”时,对“闻而知之”“见而知之”作出区分,应当有特殊的考量。何益鑫认为:“严格来说,孟子‘见而知之’与‘闻而知之’的说法,只有从客观的时代条件的角度理解才能成立;以之区分贤人与圣人,至少是不完满的。但孟子又似乎有意想要表现两者的规范性含义。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,商周之际孟子除了文王之外,就只举了太公望、散宜生,而没有举比这两位显然更为重要的武王和周公。因为前者作为贤人的定位是很清楚的,而后者的出现将会破坏这一论述的内在规则。”[24]简而言之,孟子提出“闻而知之”“见而知之”,除了考虑客观层面的时间跨度,也有意对圣王或承继道统者进行层次划分。

 

三、崇舜:孟子圣王谱系之特性


如前文所述,孟子在“历序群圣之统”时有意进行层次划分。既然孟子所说的“群圣”有高下之分,那么“群圣”中应当至少有一人是“群圣”的最高标准。古代注解《孟子》的学者中,有人认为这个标准是孔子,这大概是因为在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一篇中,孟子引述了子贡、有若、宰我的话:

 

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。(子贡语)

 

自生民以来,未有盛于孔子也。(有若语)

 

以予观于夫子,贤于尧、舜远矣。(宰我语)

 

孟子又以“自有生民以来,未有孔子也”回答公孙丑的提问。赵岐注释道:“以孔子但为圣,不王天下,而能制作素王之道,故美之。如使当尧、舜之处,贤之远矣。”[9]117这表明赵岐认为,孔子虽生不逢时,未能称王,但已成就了作为文化典范的“素王之道”,假使其得位,功业将远胜尧、舜。程颐则从“事功”角度出发,认为孔子创制礼乐典章、垂范万世,其贡献实非尧、舜所能比拟,因而指出:“语圣则不异,事功则有异。夫子贤于尧、舜,语事功也。盖尧、舜治天下,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万世。尧舜之道,非得孔子,则后世亦何所据哉?”[14]218。然而,杨海文参考袁俊翁的观点,认为《孟子》末章消解了尧、舜与孔子之间的这一种紧张[16]。简而言之,孟子推尊孔子与推尊尧、舜并非对立关系。孔子在修明德性、承继道统方面,与尧、舜同属“闻而知之者”,处于相同的精神层次。参照《孟子·离娄下》中关于禹、稷、颜回的论述:“禹、稷、颜回同道……禹、稷、颜子易地则皆然。”可见孔子与尧、舜亦可视为“易地则皆然”的“同道”者。然而,尽管孔子是后世儒家学者毕生效法的楷模,终究有德而无位,因此虽然位列道统、身为“闻而知之者”,却无法真正进入孟子所构建的上古及三代圣王的政治谱系之中。

 

孟子所构建的圣王谱系中提及的圣王,严格来说只有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六人。然而,孟子对这六位圣王的推崇程度并不完全相同。如前文所述,孟子将禹定位为“见而知之”者,显然低于作为“闻而知之”者的尧、舜、汤和文王。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对道的察知方式上,在道统传承过程中,以禹为代表的“见而知之”者,与以尧、舜等为代表的“闻而知之”者之间,还存在着“创业”与“垂统”的区别。李景林援引“君子创业垂统,为可继也”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)之语,对《孟子》末章进行阐释,提出:“此所列‘闻而知之’的圣人,大体上都是一种新时代或文明新局面的开创者;而‘见而知之’的贤人或智者,则大体上是一种既成事业的继承者。”并以儒家“述”与“作”的观念加以参照[25]。《礼记·乐记》有言:“知礼乐之情者能作,识礼乐之文者能述;作者之谓圣,述者之谓明。明圣者,述作之谓也。”其中“知礼乐之情”的“作”与“识礼乐之文”的“述”,恰好可与《五行》《孟子》中的“闻而知之”“见而知之”相对应。盖因“闻而知之”者具备“圣智”,往往能够体悟道的超验性精神,不为形而下的礼仪制度所限,因而能直接把握礼乐的价值内核,并创制出合乎当世的礼乐文化;而“见而知之”者缺乏对抽象精神的深刻体悟能力,只能通过对具象的、形而下的礼仪制度与贤人德行的观察,完成传承道统的历史使命。道统的传承实际上是在“闻而知之”者与“见而知之”者的交替与合作中完成的。但“见而知之”者终因其滞于形器,虽有“垂统”之功,却不如“闻而知之”者能有所“创业”,故尤为孟子所推尊。

 

这种推尊,一方面体现在诸圣王在《孟子》中出现的频次上——依据前文所引杨伯峻的统计,可见孟子提及舜的次数明显多于其他圣王。另一方面,也反映在文本内容之中:孟子言及禹时,多赞其为舜之臣时治水之功;偶有追述其作为圣王的事迹,也仅限于回应万章“人有言:‘至于禹而德衰,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’有诸”(《孟子·万章上》)之问。尽管孟子亦有“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”(《孟子·万章上》)之语以称颂禹之德,但终究因其将禹定位为“见而知之”者,地位仍稍逊于尧、舜等“闻而知之”的圣王;言及汤、文王、武王,则多称道其政德,如“以大事小”“善养老”“汤武革命”等,却鲜见深入论述,形象塑造相对单薄;至于尧,孟子固然盛赞其德性与善行,但常与舜并称,如“尧舜之道”,或仅作为叙述舜事迹时的背景人物,其个体形象因而不如舜鲜明丰满。在《孟子》中,舜是唯一一个既受到高度抽象的德性赞誉,又被赋予大量具体伦理叙事的圣王形象。孟子不仅以“尧舜,性之也”等概括性判断推尊其德性,更通过舜作为人子、人兄的具体行为,对其形象进行了细致刻画。围绕舜的不告而娶、事亲尽孝、对待象与瞽瞍的态度等问题,孟子反复加以阐释,突出舜在极端伦理困境中的道德抉择,从而塑造其“至孝”“仁兄”的典范形象。这些论述多以孟子答弟子问的形式出现,大致可分为两类。

 

第一类是围绕舜相关传说的辨析。舜的事迹在先秦已广泛流传,但因情节复杂,极易引发争议,甚至成为“非舜”论调的依据。即便在孟子弟子中,万章、咸丘蒙等人也对舜的某些行为心存疑惑。针对这些质疑,孟子并非简单为舜辩护,而是深入分析其行为动机与伦理意义,强调舜之所以不告而娶、善待象与瞽瞍,并非违背伦常,而恰恰是对“孝”“悌”等根本德性的最高实践。通过重新诠释传说,孟子夺回了对舜事迹的解释权,从而重建其无可置疑的圣王形象。

 

第二类是通过假设性情境展开的伦理讨论。例如,桃应设想“舜为天子而父杀人”的极端情形,追问舜在政治责任与伦常义务之间应如何抉择。孟子以“窃负而逃,遵海滨而处,终身欣然,乐而忘天下”作答,明确表明伦常德性相对于政治德性具有优先性。即使身为天子,一旦父子之伦受到威胁,也应舍弃天下而保全亲亲之道。这一回答集中体现了孟子对“孝”的高度提升。正如学者所指出,孟子思想中存在由一般意义上的“孝”向“大孝”的转变:对父母的爱超越了对妻子、子女乃至君主的爱,成为一切自然之爱和政治之爱的根基。以孝悌为核心的伦常德性由此统摄政治德性,构成王道政治的伦理内核。一旦伦常与政治发生冲突,唯有优先维护伦常,政治德性才能成立,否则王道将失去其道德基础而流于空洞。舜的形象,正是在这一理论框架中,被孟子塑造成伦常德性与王道政治高度统一的典范。

 

这种对政治与德性关系的阐释固然是孟子的创见,然而儒家的思想阐释往往依托于历史叙事,具体寓于对舜传说故事的描述之中。刘奎、陈晓霞认为,舜的德性政治既体现在“无为”,也强调了“有为”的一面[27]。“无为”体现在舜为君时能够修养德性、以身作则,也就是“对自身的教化”。史书记载:“舜耕历山,历山之人皆让畔;渔雷泽,雷泽上人皆让居;陶河滨,河滨器皆不苦窳。一年而所居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成都。”(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)当时,舜尚未即位,所以他在历山、雷泽、河滨感化百姓,并非通过政教手段劝化,而是凭借其赫赫德性,使百姓自觉主动地效仿舜的善行、遵循其道。因此,孔子称赞舜:“无为而治者,其舜也与?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“有为”则体现在舜即位后通过礼乐政教来规范社会秩序。《礼记·乐记》记载:“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《南风》,夔始制乐以赏诸侯。故天子之为乐也,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。”这表明舜通过礼乐对治下的臣民进行教化和正向引导。司马迁对舜“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”(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)的评价,反映了儒家对德性政治的期许。这种德性政治需要实现对自身和他人两个维度的教化,只是在孟子的叙述中,往往更侧重于对自身的教化,即“无为”的一面。

 

这种侧重源于孟子政治观念中情感道德与政治的贯通性。在孟子看来,政治的良性运行是道德推扩的自然结果,正如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所表达的那样。德性政治的实现则是基于政治主体的道德实践。相较于通过外部政令、刑罚对人的负面行为进行约束和规范,维持社会稳定运行更需要发掘和引导社会成员的德性与善心,而德性中最基本且最普遍的就是“大孝”。徐复观认为,孟子将“孝”扩展为德性的最高表现,有以“孝”贯通德性全体的趋向[28]。在孟子的阐释下,舜的“大孝”贯通了他在私人领域所具备的伦常德性。通过将这种德性推扩至公共领域,舜把家庭伦理转化为公共伦理,并在他登上天子之位后以德性政治的方式付诸实践。在孟子的历史叙事中,舜成为德性政治的实际创立者和践行者,也是德性政治的理想圣王范式。因此,对舜形象的刻画和演绎成为孟子阐述德性政治学说、实现其王道政治理想的有力历史依据。舜也成为孟子所构建的圣王谱系中刻画最为深刻、最为推崇的对象,是德性政治主体的最高典范。

 

四、结语


孟子通过探寻历史发展中超验性精神的传承,构建了一个以尧舜为首并传承至自身的道统谱系。该谱系反映了孟子对“德”“位”合一之圣王的期待。尽管基于春秋战国时期“德”“位”分离的现实,谱系传承者从圣王转变为圣人,但这并未改变孟子圣王治世的终极政治理想。通过对历代圣者进行层次划分,孟子明确了道统传承者不同的历史责任。创制并践行德性政治的舜,成为孟子以孝为统领的德性政治视域下的理想圣王范式。因此,对舜形象的刻画与演绎,成为孟子阐述德性政治学说、实现其王道政治理想的有力历史依据。所以才有“孟子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”(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)的说法。简而言之,以孟子圣王谱系的构建为切入点,通过深入挖掘和分析孟子王道、仁政理论实践主体的圣王形象,有助于推动对孟子德性政治的理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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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8]徐复观.中国思想史论集[M].上海:上海书店出版社,2004:133.
注释
(1)参见郭齐勇所撰《孟子与儒家的正义论》,该文被收录于《2006年儒学全球论坛暨孟子思想的当代价值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。
(1)袁俊翁在《四书疑节》卷八中提出:“孟子尝曰‘乃所愿,则学孔子也’,及于性善、孝弟之论,乃皆专举尧、舜,何耶?”释曰:“若以圣人之道言之,则孔子之道即尧舜之道,尧舜之道即孔子之道。仲尼祖述尧、舜,其道岂有二哉?谓予不信,请质《孟子》篇末尧、舜、汤、文、孔子见知、闻知之论,斯得之矣。”(袁俊翁:《四书疑节》,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第203册,台湾商务印书馆,1986年,第835页上栏)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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