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傳
张俊纶 撰
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表
衛靈公的太子名蒯聵,與母后南子不睦。其原因是南子對父不貞,丟失顏面。一怒之下,準備殺掉南子。南子知道消息後告訴衛靈公,衛靈公大怒,蒯聵逃亡宋國,後又投奔晉國趙氏。衛靈公薨,南子欲立公子郢,公子郢卻推薦太子蒯聵之子輒即位,是為出公。不久晉國趙簡子、陽貨等送太子蒯聵回國,想讓蒯聵即位。出公發兵擊蒯聵。蒯聵不得入,在宿地駐扎不前。出公亦罷兵。
這時候孔子還在衛國。父子交兵,冉有想知道老師的觀點,就去問子貢。當時子貢在衛國做官。子貢說:“好吧,我去問問老師。”進入內室,子貢說:“老師,伯夷、叔齊是什麼樣的人呢?”孔子說:“古代的賢人呀。”子貢說:“他們有怨恨嗎?”孔子說:“他們推讓國君之位求仁德,便得到了仁德,又怨恨什麼呢?”子貢走出,答覆冉有道:“老師不贊成衛君輒。”伯夷尊父命而逃君位,是孝;叔齊尊兄長而逃君位,是弟。孝弟二者,是仁的根本,所以孔子說“求仁而得仁”。是子貢知“夫子不為也”,不為,就是孔子不讚同衛出公。(1)與其父爭君位,其仁在哪裏?
君位的繼承問題,使衛國陷入不安定之中。孔子左右為難,離開衛國應該是上策。於是孔子一行離開衛國向西南方向而去。也是四輛馬車五輛牛車,幾十個隨行人員與弟子,具體目的地孔子是清楚的,眾弟子也是清楚的。沿着大道,車輪轆轆,開始了孔子周遊列國之旅。那年是魯哀公三年,孔子六十歲。
首先進過曹國。曹國是一個小國,夾於齊晉二大國之間,國勢危迫。原是周武王弟振鐸的封地,位於雷夏、菏澤之野,今菏澤、曹縣即其舊地。《詩》有《曹風》,其中有《蜉蝣》篇,描寫水上蜉蝣,朝生暮死,生動之至。曹國沒有接待孔子一行。他們在旅館暫住,然後前往宋國。《詩·商頌》屬於宋。宋是孔子的祖國,當然懷有深厚的感情。進入宋國境界,孔子帶領弟子們去看葵丘,一座不大的山丘。一百多年前,齊桓公與魯、宋、鄭、衛等國君主,在這裏聚首締結盟約,聲稱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改變黃河堤壩。這個盟約從未有人撕毀,黃河堤壩從未遭受人為破壞。孔子告訴弟子們,黃河堤壩至今安穩,應該感謝齊桓公,感謝管仲。
剛出山丘,下起了一場大雨。電閃雷鳴,驚天動地。孔子站立在風雨雷電中,任雨點沖洗他的頭髮衣襟。他肅然起敬,神色凝重。弟子沒有為老師去撐傘,孔子自己也沒有撐傘,就這樣一起接受大自然的洗禮。直到雷聲消歇,雨點變小,孔子纔緩緩對弟子們說:疾風、迅雷、暴雨,是上天的憤怒;既然是上天的憤怒,它就是合情合理的,我們就要虛心接受,靜靜聆聽。就這樣我們纔能與大自然和平相處。比如洙泗之水向東流,比如長江之水向東流,我們就要讓它向東流吧。逝者如是夫,不舍晝夜。多麼優雅美好的表現呀。
走了很久有一株大樹,孔子遂與眾弟子習禮於樹下。這株樹應該離宋國都城不遠。這時候宋司馬桓魋知道了,竟使人伐樹。伐完,還口出狂言,欲加害孔子。原來桓魋為自己造一口石槨,花了三年時間還沒有完工。孔子批評說:“這樣的奢侈浪費,倒不如死了快些爛掉!”(2)桓魋聽後非常氣惱,所以用驅趕、威脅作為對孔子的報復。弟子們很擔心,要孔子快點離開。孔子說:“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?”(3)孔子脫下禮服換上便裝,過了宋國。所謂微服過宋,就是指這件事。
再往前是鄭國。鄭國的名相子產早死,此時當權者是鄭聲公,也沒有接待孔子一行。《詩》有《鄭風》二十一篇,是風詩最多的一國。詩多寫愛情的浪漫真摯,故後人有“鄭詩淫”的評價。鄭國都城新鄭很大,孔子和弟子們走散了,子貢等人四處尋找。孔子一個人站在外城的東門口,鄭國有人看見了就對子貢說:“你們不是在找你們的老師嗎?東門那裏站有一個人,他的額頭像唐堯,脖子像皋陶,肩膀像子產,可是從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;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,真像個失去主人家的一隻狗。”子貢到東門口去,果然看見了孔子。子貢把這些話如實告訴孔子,孔子笑着說:“一個人的狀貌如何,那是不重要的;倒是他說我像只失去主人家的狗,那可真是啊!那可真是啊!”(4)
孔子來到了陳國,寄住在司城貞子家裏。司城是官名,貞子是謚號,是一位賢人。他向國君陳湣公推薦孔子,孔子取得了一個有名無實的職位。雖然俸祿很微薄,但足夠一行人生活就夠了。陳國是周武王給胡公的封地,在今河南淮陽一帶。胡公是虞舜之後,歷史久遠,可惜國小貧瘠,又在大國吳楚之間,故國民度日艱維。陳都宛丘,是著名的遊樂場所,《詩經·陳風》有其歌詠,孔子引弟子們去看,背誦《宛丘》之章,也是有趣味的事。還有陳國東門,栽種有很多榆樹楊樹,每當風起,牂牂肺肺,颯颯的一片響聲,也是可玩的地方。閒暇的時候,孔子整理六經,誦讀《周易》;弟子記錄孔子的教誨,背誦六經,彈琴歌唱。
有一天,許多鷹隼落在陳國宮廷前死了,身上被木做的箭射穿,箭頭是石頭做的,箭杆有一尺八寸長。陳湣公派人來請教孔子,孔子說:“這箭是肅慎人的箭。這隻鳥從肅慎人的故鄉飛來,應該飛了很遠的路。從前周武王滅了商紂,就和四方的蠻夷民族來往,開導他們,恩威並施,要他們把各地的特產獻給朝廷,要他們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義務。於是肅慎人獻來木做的箭杆,石頭做的箭頭,長度是一尺八寸。武王把肅慎人的箭分給長女太姬。後來太姬嫁了虞胡公,虞胡公又封來陳國。現在陳國舊府裏應該還有這種箭。當初王室分美玉給同姓諸侯,用意是要展現親誼;分遠方貢物給異姓諸侯,是要他們不忘歸服周王。陳國是異姓諸侯,所以分給陳國肅慎人的箭。”湣公叫人到舊府去查證,果然找到了這種箭。湣公看到祖先留下的遺物,心情很激動。(5)
孔子的學問在陳國引起轟動,陳國的貴族士子絡繹不絕來拜訪孔子,聽他講學。孔子講六經,也講信與仁。孔子說:“信由人言組成,所以人說話一定要守信用。民無信不立。與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言必信,行必果。人而無信,不知其可也。大車無輗,小車無軏,其可以行之哉!”貴族名士們很受啓發,他們認為陳國人喜好巫術,讓人與人之間失去信任,這是陋習。
陳國司敗提出一個問題,他問孔子說:“魯昭公懂禮嗎?”孔子說:“懂禮呀。”孔子走出來,陳司敗向巫馬期作揖,請他走近自己說:“我聽說君子不偏袒,難道孔子也偏袒嗎?魯君在吳國娶夫人,吳和魯是同姓國家,於是叫她做吳孟子。連魯君都算懂禮,誰不懂禮呢?”巫馬期把這話告訴孔子,孔子說:“我呀算幸運,假如有過錯,人家一定會知道的。”昭公知禮,稱名天下,適陳司敗問“昭公知禮乎”,故孔子對曰“知禮”,此本無所謂偏私。及巫馬期把陳司敗的話告訴孔子,孔子只說自己幸運,沒有過錯;如有過錯,人必知之。(6)孔子不欲為昭公曲辯,亦不正面答巫馬期的提問,委婉嚴正之語,無懈可擊,涵容廣大,足見聖人之心地與智慧。
孔子似乎很喜歡陳國,表現出樂不思蜀的樣子。其實在任何情況下,孔子都是開朗樂觀的。孔子說:““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”“君子不憂不懼。君子內省不疚,何憂何懼?”只有小人纔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。
這一年的秋天,魯國的季桓子病重,乘着輦車望見魯城,感歎地說:“以前這個國家幾乎是可以強盛起來的,只因為我得罪了孔子,沒有好好用他,所以纔沒有興盛啊!”他無比後悔接受齊人的女樂。
就在前三年,魯定公薨。《左傳》定公十五年有如下記載:
春,邾隱公來朝。子貢觀焉。邾子執玉高,其容仰;公受玉卑,其容俯。子貢曰:“以禮觀之,二君皆有死亡焉。君為主,其先亡乎?”夏五月,公薨。仲尼曰:“賜不幸而言中,是使賜多言者也。”
批評子貢,其實是對定公的一份悼念。定公死時,也一定對接受齊國女樂無比後悔。
隨即季桓子對嗣子康子說:“我死了,你將接掌魯國的政權;掌政之後,一定得請孔子回來。”過了幾天,季桓子死了,季康子繼承了卿位。喪事辦完之後,將召孔子。公之魚卻說:“從前先君用孔子沒用到底,最後惹來別國的笑話。現在你再用他,如果又是半途而廢,別國豈不又要笑話你。”季康子說:“那要召誰纔好呢?”公之魚說:“應該召冉求。”於是就派了專人來召冉求。冉求正要起程,孔子對他說:“魯國當局來召你,不會小用,該會重用你的。”孔子很高興,他情不自禁的唱道:“回去吧,回去吧!在我們家鄉的那批孩子們,志氣都大,只是行事疏略些;他們的質地文采都很美,我真不知道要怎樣來剪裁調教他們纔好。”(7)子貢知道了孔子想回鄉去,在送別冉求時,就叮囑他:“就職了,要他們來請老師回去!”冉求點點頭說:“一定的,一定的。”
在陳國的第三年,即魯哀公六年,吳王夫差又來打陳國,陳國向同盟國楚國求援。於是楚昭王率領大軍,向陳國的城父進發;而吳王夫差也調兵遣將,準備與楚國一決雌雄。這一對冤家曾在十幾年前進行過一次大戰,即著名的柏舉之戰,是戰吳國大勝,又連續五勝,竟一舉奪取了楚國郢都。楚國兩次遷都,幾乎滅國,後來還是申包胥九哭秦廷,感動秦軍出兵,纔幫助楚國趕跑了吳軍。這次吳楚將在陳國擺開戰場,陳國舉國上下,惶惶不可終日。
就在這艱難時刻,陳湣公還委託司城貞子來報告孔子,請務必馬上離開陳國。因為戰爭時期,陳國不敢保證孔子師徒的安全。司城貞子建議孔子往負函去。負函是楚國的一座新城,是專為轉移蔡國移民而建造的。貞子告訴孔子,駐守負函的葉公是楚國著名大夫,文韜武略,頗值得信賴。而且他與楚昭王關係非同一般。至於負函怎麼走,因為是新城,貞子也不知道路。同時貞子也不敢保證路上的安全。說不定遇上吳軍,說不定遇見楚軍,遇上以後又有什麼情況發生,就更不得而知了。孔子一行的車子轔轔滾動,貞子揮手說:“陳國條件有限,我照顧不周,深表歉意。但願此行能遂宏志,行大道於天下。”貞子真情流露,孔子十分感動。
【注】
(1)見《論語·述而》:冉有曰:“夫子為衛君乎?”子貢曰:“諾,吾將問之。”入,曰:“伯夷、叔齊何人也?”曰:“古之賢人也。”曰:“怨乎?”
曰:“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”出,曰:“夫子不為也。”
(2)見《孔子家語·曲禮子貢問》。
(3)見《孔子世家》。
(4)見《孔子世家》、《孔子家語·辨物》、《國語·魯語下》。
(5)見《孔子家語·辯物》。
(6)見《論語·述而》:陳司敗問:“昭公知禮乎?”孔子曰:“知禮。”孔子退,揖巫馬期而進之,曰:“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?君取於吳,為同姓,謂之吳孟子。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?”巫馬期以告。子曰:“丘也幸,苟有過,人必知之。”
(7)見《論語·公冶长》:子在陳曰:“歸與!歸與!吾黨之小子狂簡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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