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二十章:厄於陳蔡

栏目:往圣先贤
发布时间:2026-02-04 20:31:45
标签:


孔子傳

张俊纶 撰

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表

 

孔子離開陳國往負函去,要經過蔡國。就是稱為新蔡的蔡國。蔡國是武王弟叔度的封國,叔度因參與三監之亂,被周公流放。叔度死,其子蔡仲在上蔡復封重建。上蔡,在今河南上蔡縣。蔡國屢遭楚國侵擾。魯昭公十一年,即公元前五三一年曾被楚滅國,三年後由蔡平侯從上蔡遷徙到新蔡復國。新蔡,在今河南新蔡縣。後來吳國也來侵擾。吳國要蔡昭侯把蔡國遷到州來,史稱下蔡,舊址在今安徽鳳台縣。蔡昭侯二十八年,即魯哀公四年,西元前四九一年,蔡昭侯在州來被一個叫公孫翩的大夫射殺,公孫翩當場被誅,蔡侯位由公子朔繼承,稱成侯。蔡國居民,一部分還在新蔡,一部分已按吳國命令遷往州來,此時楚國卻命令蔡國人遷往負函。負函在今河南信陽一帶,地理位置十分重要,因為它可以作為防備吳軍沿江進攻郢都的據點。所以楚國派遣軍事指揮能力很強的大夫葉公駐守。

 

負函是孔子周遊列國重要的一站。因為孔子要推行他的治國理想,必須有一個強大的國家作為基礎。在孔子的心目中,這個強大的國家非楚國莫屬。楚國無論是疆域、人民、軍事、經濟、文化等等,都具備這個實力。所以孔子周遊列國,目的地其實很明確,就是南方的楚國。在陳蔡的短暫停留,只是在等待時機而已。現在條件成熟了,他將前往楚國的負函。

 

負函在什麼地方,歷史上並沒有相關考古資料。不弄清楚負函所在,孔子所經過的地點將無法確定。日本作家井上靖先生寫《孔子傳》,七來中國,就是為弄清負函位置。終於有一次,中國考古挖掘找到了負函遺址,即今河南信陽縣平橋區長台關鄉。井上靖先生無比高興,他依據地圖指引,開始動手寫《孔子傳》。從陳國出發,具體方位是向南,過了新蔡,再向南走一段,然後向西,到達負函。

 

負函的守城官是葉公。這個葉公名沈諸梁,字子高,是楚國左司馬沈尹戍之子,因封邑在葉,故稱葉公。楚惠王十一年,即魯哀公十七年,白公勝叛亂,沈諸梁救出惠王,立下大功,被封為令尹、司馬。但他辭去職務,在葉地安度晚年。他愛龍,在房梁門柱上到處雕龍,後來天上龍知道了,下降到他家裏,他嚇得魂不附體。這個葉公好龍的典故,被漢代劉向記錄在《新序》一書裏,至今為人們津津樂道。

 

這是魯哀公六年的三四月左右,孔子一行走出陳國國都。一路都是遼闊的大平原,視野開闊,天遠屋小,景色很單調。孔子一行在路上走走停停,說說談談。當然有弟子問孔子。顓孫師即子張問孔子,一個人如何纔能行得通?孔子說:“言語忠誠信實,行為忠厚恭敬,即使到了遙遠的外國,也行得通。言語不忠誠信實,行為不忠厚恭敬,即使是在本州本鄉,能行得通嗎?站立的時候,就好像“忠信、篤敬”這幾個字聳立在面前;在車廂裏,好像看見這幾個字鐫刻在橫木上,這纔行得通。”子張書於紳。(1)把這些話記在腰帶子上。

 

子路問孔子:君子有沒有擔憂呢?孔子回答說:“君子有擔憂。沒有聽到時,擔心聽不到;聽到以後,擔心學不到;學了以後,擔心不能實行。有德行而沒有相應的言論,君子感到恥辱;有言論而沒有行動,君子感到恥辱;既得到了又失去,君子感到恥辱;土地有餘而百姓卻不富足,君子感到恥辱。”(2)子路無宿諾。他會馬上去執行。

 

路上看到張網捕雀的,全捕的是黃口小雀,就問捕雀人,怎麼捕不到大雀,這是為什麼呢?捕雀人說:“大雀容易警覺,所以不容易捕到;小雀貪吃,所以容易捕到。小雀跟着大雀捕不到,大雀帶着小雀也捕不到。”孔子很有感慨。他回頭對弟子們說:“容易警覺就能夠遠離禍害,貪吃就會忘記禍害。所以君子要慎重選擇跟從的對象。跟從長者的意見,就有保全自己的憑藉;根據年輕人魯莽的意見,就會有危亡的災禍。”弟子們點頭牢記。(3)

 

晚上借村莊的民房過夜。因為戰爭期間,很大的村莊居然荒無人煙,雞犬不聞。進入穎水、汝水地帶,河水的支流一條接着一條,流水湯湯,不知道該從哪裏過河。於是孔子叫子路去問渡口。子路走了好遠纔看見有兩個人,高高的個子,在水邊耕地。《論語》編者把他們叫長沮、桀溺,長、桀是高大的意思,沮、溺指在水邊,當然也含有沮喪、沉溺的意思。子路向他們拱手行禮,問渡口所在。二人卻不直接回答,那個長沮反問子路說:“那位站在馬車邊的高個子是誰?”子路回答說:“是孔丘。”因為天下傳播老師的名字,當時是孔丘,而不是孔子。長沮說:“這人是魯國的孔丘嗎?”子路說:“是的。”長沮說:“這人當知道渡口在哪裏了。”他顯然是諷刺的口吻。你孔子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嗎?怎麼連一渡口在哪裏也不知道呢?始終不告訴渡口在哪裏。子路又去問桀溺,桀溺問道:“你是誰?”子路回答說:“我是仲由。”桀溺說:“是魯國孔丘的門徒嗎?”回答說:“是的。”桀溺說:“仲由呀,無道的統治者像滔滔不息的流水一樣,天下到處都是的,你們同誰去改變他們呢?而且,與其跟從那個避開俗人的讀書人,不如跟從我們,我們是避開整個社會的讀書人,纔算是真正避世啊。那個孔丘不是說賢者避世,其次避地,其次避色,其次避言嗎?”一面說,一面揮動耰耙不停地覆蓋種子,好像在等待子路的回答。

 

   子路覺得實在不好回答,他離開沮、溺,把話告訴孔子,孔子失望地說:“既然我們不可以同鳥獸在一塊,我們不同天下的人群打交道,又同什麼去打交道呢?我不能避世啊。如果天下有道,我就不會與天下的人群來實現理想了,我就可以避世過自己的太平日子了,但現在不行啊。”(4)於是弟子們一起去找渡口,終於找到了。

 

全國現在有五六個地方掛有子路問津處的牌子,有的還有石碑,都沒有依據。子路所問,是一條偏僻的小河,現在應該早已乾涸,成為歷史的塵埃了。不過大方向有,就是陳國到蔡國的路途中。走了七八天,糧食消耗已去大半。就在弟子們憂心的時候,有一天晚上居然被打劫。是吳國潰軍所為,他們毫不留情搶走了僅有的一點食物。又走了六七天,飢腸轆轆。實在走不動了,坐在廣漠的原野上。弟子有很多病了,不能站立。在這種情況下,孔子依然講誦,弦歌不絕。子路有點不高興,對孔子說:“君子也會有這樣窮困的時候嗎?”孔子說:“會有的。只不過君子遭到困窮的時候,能夠把持自己;小人在遭受困窮的時候,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了。”(5)那些吳國的搶奪者就是小人啊。這時候孔子大聲唱道:

 

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,吾道非耶,吾何為於此?弟子們拿出琴來,也一起邊彈邊唱: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,吾道非耶,吾何為於此?琴音人聲高亢嘹亮,傳滿天地,若出金石。讓人感動。飢餓早已經忘記了。後世莊子寫曾子,應該是照搬了此時孔子師徒的形象:曾子居衛,缊袍無表,顏色腫噲,手足胼胝。三日不舉火,十年不製衣,正冠而纓絕,捉衿而肘見,納屨而踵決,曳縰而歌《商頌》,声满天地,若出金石。天子不得臣,诸侯不得友。故养志者忘形,养形者忘利,致道者忘心矣。(6)孔子最後向三位弟子又唱又問,意思是請他們談談自己的看法。

 

子路上前回答說:“想必是我們的仁德還不夠吧?所以人家不信任我們;想必是我們的智謀不足吧?所以人家不放我們通行。”孔子說:“有這個道理嗎?仲由,假使有仁德的人便能使人信任,那伯夷、叔齊怎會餓死在首陽山呢?假使有智謀的人就能通行無阻,那王子比干怎會被紂王剖心呢?”子路退後。

 

   子貢上前回答說:“老師的道理是大到極點了,所以天下人就不能容受老師。老師何不稍微降低遷就一些呢!”孔子說:“賜,好農夫雖然善於播種五穀,卻不一定准有好收成;好工匠能有精巧的手藝,所作卻不一定能盡合人意;君子能夠修治他的道術,就像治絲結網一般,先建立最基本的大綱統緒,再依序疏理結紮,但不一定能容合於當世。現在你不去修治自己的道術,反而想降格來苟合求容,賜啊,你的志向就不遠大了!”子貢退後。

 

顏回上前回答說:“老師的道術大到極點了,所以天下人就不能夠容受。然而,老師照着自己的道推廣做去,不被容受又有什麼關係?人家不能容,正見得老師是一位不苟合取容的君子呢!一個人道術不修治,才是自己的恥辱;至於道術既已大大地修成而不被人所用,那是有國的君主和執政大臣的恥辱。不被容受有什麼關係?人家不能容,正見得自己是一位不苟合取容的君子呢!”顏回退後。

 

孔子聽了欣慰的笑了,說道:“有這回事嗎?顏家的子弟呀,假使你能有很多財富的話,我真願意做家宰,替你經理財用呢!”(7)師徒們一起大笑,笑聲在廣漠的原野上擴散,一直到看不見的遠方。

 

後來宋代的蘇軾在《上梅直講書》裏說:

 

軾每讀《詩》至《鴟鴞》,讀《書》至《君奭》,常竊悲周公之不遇。及觀《史》,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,而弦歌之聲不絕,顏淵、仲由之徒,相與問答。夫子曰: “‘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,吾道非邪,吾何為於此?”顏淵曰:“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雖然,不容何病?不容然後見君子。”夫子油然而笑曰:“回,使爾多財,吾為爾宰。”夫天下雖不能容,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。乃今知周公之富貴,有不如夫子之貧賤。夫以召公之賢,以管蔡之親,而不知其心,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?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,皆天下之賢才,則亦足以樂乎此矣。

 

蘇軾對孔子與天下賢才樂其貧賤,充滿了羨慕之情。這個羨慕之情,在中國文學史裏激蕩不已。孔子差子貢到負函去,葉公從負函派兵齎糧前來迎護孔子,孔子一行纔免去了饑餓。

 

 

【注】

 

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:子張問行。子曰:“言忠信,行篤敬,雖蠻貊之邦,行矣。言不忠信,行不篤敬,雖州裏,行乎哉?立,則見其參於前也;在輿,則見其倚於衡也。夫然後行。”子張書諸紳。

見《孔子家語·好生》、《禮記·雜記下》、《說苑·說叢》。

 

(3)見《孔子家語·六本第十三》、《說苑·敬謹》。

 

(4)見《論語·微子》:長沮、桀溺耦而耕,孔子過之,使子路問津焉。長沮曰:“夫執輿者為誰?”子路曰:“為孔丘。”曰:“是魯孔丘與?”曰:“是也。”曰:“是知津矣。”問於桀溺,桀溺曰:“子為誰?”曰:“為仲由。”曰:“是魯孔丘之徒與?”對曰:“然。”曰:“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誰以易之?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,豈若從辟世之士?”耰而不輟。子路行以告,夫子憮然曰:“鳥獸不可與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?天下有道,丘不與易也。”(5)見《論語·衛靈公》:衛靈公問陳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“俎豆之事,則嘗聞之矣;軍旅之事,未之學也。”明日遂行。在陳絕糧。從者病,莫能興。子路慍見曰:“君子亦有窮乎?”子曰:“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。”

 

(6)見《莊子·讓王》。

 

(7)見《孔子世家》。


相关阅读

【张俊纶】《孔子傳》连载丨序言暨第一章:商代後裔

【张俊纶】《孔子傳》连载丨第二章:父親叔梁紇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三章:艱難的童年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四章:辦理母親喪事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五章:出仕魯國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六章:杏壇設教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七章:轉益多師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八章:鬭雞之變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九章:到齊國去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章:返回魯國教書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一章:回答定公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二章:擔任中都宰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三章:任大司寇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四章:夾谷之會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五章:誅殺少正卯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六章:墮三都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七章:去魯適衛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八章:再返衛國

連載丨張俊綸撰《孔子傳》丨第十九章:來到陳國

 

责任编辑:近复

 

微信公众号

儒家网

青春儒学

民间儒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