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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俊纶作者简介:张俊纶,字如水,号荆南楝翁,生于西元一九五七年,湖北荆州人。曾任《文思》杂志主编,《荆江文学》主编,现任阙里书院文言写作班教授。居武汉时为武汉大方学校国学教席,同时延聘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兼职教授,教授文言写作。主要著作有《文言寫作教材》《文心雕龍新注》《詩經譯註》等二十余部。 |
孔子傳
张俊纶 撰
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表
孔子晚年,雖被召回,而所職不過國老,即備顧問而已。通過弟子干政,效果甚微,於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整理典籍上。有人說,整理典籍,乃是孔子其用世之心漸淡。其實並非如此。孔子說:“吾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,雅頌各得其所。”(1)
這裏雅頌,應該指風雅頌。《詩》三百,風詩一百六十首,雅詩一百又五首,頌詩四十首。這三百零五首詩是用來幹什麼的?孔子說:“詩三百,一言以蔽之曰:思無邪。”這個“思無邪”的意思,就是說詩有教化功能。在《子路篇》裏又說:“誦詩三百,授之以政。不達。使於四方,不能專對。雖多,亦奚以為。”是說《詩》更有政治功能(2)。《詩》實西周一代治國之綱領。言治閨門之道在二南,言農事富民之道在《豳風》,言接諸侯、待群臣之道則在大小雅,言其成功、歌其有德則在《頌》。
孟子曰:“王者之跡熄而《詩》亡,《詩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。晉之《乘》,楚之《檮杌》,鲁之《春秋》,一也:其事則齊桓、晉文,其文則史。孔子曰:‘其義則丘竊取之矣。’”(3)孟子的意思是說:聖王採詩的事情廢止了,詩也就没有了;詩没有了,孔子便創作了春秋。各國都有叫做‘春秋’的史書,晉國的又叫做《乘》,楚國的又叫做《檮杌》,魯國的仍叫做《春秋》,都是一樣的:所記載的事情不過如齊桓公、晉文公之類,所用的筆法不過一般史書的筆法。至於孔子的《春秋》就不同了,他説:“《詩》三百篇上寓褒善貶惡的大義,我在《春秋》上便借用了。”也就是說,《詩》的政治功能為《春秋》所繼承。
孟子真是孔子的隔代知音。孟子一句話,就把《春秋》與《詩》的嬗遞,以及其政治教化作用,說得很清楚了。現在我們再回頭看孔子所說的:“吾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,雅頌各得其所。”就不是簡單的文化典籍的整理,而是一部政治綱領的整理,是含有政治意圖在內。
那麼孔子怎樣實現他的政治宣言呢?他是利用音樂功能,對《詩》的政治功能進行分類。《詩》皆有音樂,詩與音樂密不可分。頌詩,天子用之郊廟,歌其祖先之盛德,形容其功烈。雅有《大雅》、《小雅》。《大雅》所陳,其體近《頌》,用之朝廷,故其與頌同為天子之樂;《小雅》所陳,則如飲宴賓客,勞賚群臣等,則為諸侯之樂;風詩則接輿擊轅,歌詠風俗,展示民情,則為大夫之樂。樂既分明,即其所用不可僭越。士子不可有大夫之樂,大夫不可有諸侯之樂,諸侯不可有天子之樂。故三家者以雍徹,乃是僭越禮節自明。詩、樂、禮三者互為表裏,密不可分,正詩自是正樂,正樂自是正禮,正禮自是一國乃至天下政治大綱所繫。孔子所為,表面上是正樂,治理禮崩樂壞,實際是正天下的政治制度,使之成為安定天下的法寶。故孔子說:“興於《詩》,立於《禮》,成於《樂》。”(4)
這一點,子貢是了解孔子的。子貢曰:“見其禮而知其政,聞其樂而知其德。由百世之後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違也。自生民以來,未有夫子也。”(5)稍後的孟子是從子貢的話裏得到啓發的。
從這一點出發,我們就可以了解孔子正詩正樂用意之所在。他在正其禮之缺失,非在刪其繁重。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云:“古者《詩》三千餘篇,及至孔子,去其重,取可施於禮義,上采契、后稷,中述殷周之盛,至幽厲之缺,三百五篇。”司馬公認為孔子刪詩十之九,是不可信的。《論語·為政》說:“詩三百,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。”《子路》說:“誦詩三百,授之以政。”說明孔子時《詩》止三百,非是孔子刪後纔剩下三百。吳季札聘魯觀周樂,所歌十五國風皆與今《詩》同,也說明孔子沒有刪詩。有人以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左傳》、《戴記》所引逸詩證明,其實逸詩極少,與司馬公所說的二千七百首簡直不成比例。所以孔子刪《詩》之說不成立。
按照孔子的用意,他在正《詩》之後,必正《春秋》。所謂正就是修正,就是“筆則筆,削則削”。
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裏說:
魯哀公十四年春,狩大野。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,以為不祥。仲尼視之,曰:“麟也。”取之。曰:“河不出圖,雒不出書,吾已矣夫!”顏淵死,孔子曰:“天喪予!”及西狩見麟,曰:“吾道窮矣!”喟然歎曰:“莫知我夫!”子貢曰:“何為莫知子?”子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,知我者其天乎!”子曰:“弗乎弗乎,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。吾道不行矣,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?”乃因史記作《春秋》,上至隱公,下訖哀公十四年,十二公。據魯,親周,故殷,運之三代。約其文辭而指博。故吳楚之君自稱王,而春秋貶之曰“子”;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,而春秋諱之曰“天王狩於河陽”:推此類以繩當世。貶損之義,後有王者舉而開之。《春秋》之義行,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。孔子在位聽訟,文辭有可與人共者,弗獨有也。至於為《春秋》,筆則筆,削則削,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。弟子受《春秋》,孔子曰:“後世知丘者以《春秋》,而罪丘者亦以《春秋》。”
孟子到司馬公,一直到程子、朱子,都認為孔子作《春秋》。其實《春秋》之名,是先孔子而存在的史書名。《墨子·名鬼篇》,有周燕宋齊之《春秋》,可見《春秋》乃當時列國史家記載之公名。晉之《乘》,楚之《檮杌》,亦《春秋》之別名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應是修《春秋》。孔子說:“敘而不作。”這話不是隨便說的。修就是修正,就是“筆則筆,削則削”。但我們要明白的是,孔子所修之《春秋》,主要因於魯史舊文,亦參考周史以及列國史記。也就是說,孔子《春秋》已然非是魯國一國史,而是當時天下一部通史。在這部通史裏,孔子自居於周王室天子之立場,貶吳楚之君曰“子”;諱諸侯召周天子而曰“天王狩於河陽”,晉喪曰“殺其君之子奚齊及其君卓”,孔子改為“晉里克弒其君卓”。推此類以繩當世。故孔子有“後世知丘者以《春秋》,而罪丘者亦以《春秋》”之歎。孔子尊周王室,實際是尊周公所制作的禮樂制度,維護以禮樂治天下的政治體製。
孔子整理《詩經》,修編《春秋》,使得六經得以流播傳世,這是孔子無與倫比的文化貢獻。同時我們更應該看到,孔子是利用《詩經》、《春秋》,表達自己無與倫比的政治智慧。孔子至死,也沒有忘記他的政治理想,把小康社會乃至大同社會推廣天下。大道之行也,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懷之,造福民庶,這是孔子為我們華夏民族設計的世界。
那麼由誰來實行小康乃至大同社會,孔子提出了道統論的觀點,即堯以是傳之舜,舜以是傳之禹,禹以是傳之湯,湯以是傳之文、武、周公,文、武、周公傳之孔子。
堯曰:“咨!爾舜,天之曆數在爾躬,允執其中,四海困窮,天祿永終。”舜亦以命禹。曰:“予小子履,敢用玄牡,敢昭告於皇皇后帝:有罪不敢赦,帝臣不蔽,簡在帝心。朕躬有罪,無以萬方;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”周有大賚,善人是富。“雖有周親,不如仁人。百姓有過,在予一人。”謹權量,審法度,修廢官,四方之政行焉。興滅國,繼絕世,舉逸民,天下之民歸心焉。所重:民、食、喪、祭。寬則得眾,信則民任焉,敏則有功,公則說。(6)
歷代注家多以為,謹權量以下皆孔子之言,庶幾可信。蓋此篇乃《論語》之後序,猶《孟子》之書亦以歷敘堯、舜、湯、文、孔子之相承作全書的後序。《公羊傳·昭公二十三年》傳注引全節,冠以“孔子曰”可證。
後來儒家把《堯曰》的言論稱為道統說,又稱道統論。是中國儒家闡述先王之道傳承體系的理論。該學說以“尧、舜、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、周公、孔子”为主軸,强調王位的歷史延續性。這個延續性的重要標誌之一,就是在王位者必須德位相配。德是德才的統稱。以德配位,即所謂以德配天,君權神授。天命屬於誰,就看誰有使人民歸順的德。說得更明白一些,就是一位人君,其實就是德才位三者的統一。德最好,才最高,位最隆。顯然這三者統一,不是自己說了算,不是少數人說了算,而是人民說了算。人民的集體意志,能夠感動神靈,感天動地,所以叫君權神授。孔子有德無位,所以被後世稱為素王。沒有在王位的真正的王。寫到此,我們無比懷念孔子,敬仰孔子。
注释
(1)見《論語·子罕》。
(2)見《論語·子路》。
(3)見《孟子·離婁下》。
(4)見《論語·泰伯》。
(5)見《孟子·公孫丑上》。
(6)見《論語·堯曰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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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近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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